關漢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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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德歌-秋]
[竇娥冤]

 

關漢卿與元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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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劇班頭」關漢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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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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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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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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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婚姻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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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月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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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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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案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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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齋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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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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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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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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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娥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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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劇重要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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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劇高超的藝術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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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典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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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結構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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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用戲劇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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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詞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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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站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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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山西蒲劇《竇娥冤》

資料來源---[古雅台語人]  [教學工坊]  [古趣盎然]

關漢卿

蒸不爛煮不熟搥不扁炒不爆響噹噹的一粒銅豌豆

一、 簡介 

  關漢卿,號己齋,己齋叟(或稱己齋,己齋叟),大都(今北平)人。由於戲劇作家向來不被重視,故確實的生卒年不詳,據後人考證,生年約在金宋衛紹王大安年間至宣宗貞佑初年間(AD1200∼1216間);卒年約在大德年間(AD1297∼1300間)。

  欲了解關漢卿,必得從他所寫的南呂一枝花,不伏老套曲著手。茲錄其尾聲為代表:「我是箇蒸不爛、煮不熟、搥不扁、炒不爆、響噹噹的一粒銅豌豆,恁子弟每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我翫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臺柳。我也會圍棋、會蹴踘、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嚥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予我這幾般兒的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幽冥,天啊!那其間纏不向煙花路兒上走。」 

  這正是關漢卿生活與性格的真實寫照,多才多藝,而不以仕途功名為念,為人豁達開朗,風流倜儻,滑稽多智,熱情洋溢而不拘禮法。關漢卿是個飽學之士,這從他的作品中一再的提及易、詩、書,春秋、周禮、禮記、四書等經書並加以詮釋可知。而其戲劇作品的主角又多取材自歷史人物與事蹟,亦可知他對歷史典故是熟悉的。

  《析津志》說他「生而倜儻,博學能文,滑稽多智,蘊藉風流,為一時之冠。」當為可信。 

二、作品介紹 

() 散曲 

  關漢卿是散曲發展史上本色派的作家,他的散曲作品雖留下不多,但是語言尖新,音調和美,用通俗的語言寫活潑的情意,在在都顯露了元曲本色的特點。 

  首先,我們先讀他的名作

〈南呂一支花,不伏老〉:

﹝一支花﹞攀出牆朵朵花,折臨路枝枝柳;花攀紅蕊嫩,柳折翠條柔。浪子風流。憑我折柳攀花手,直煞得花殘柳敗休。半生來折柳攀花,一世裡眠花臥柳。﹝梁州﹞我是箇普天下郎君領袖,蓋世界浪子班頭。願朱顏不改常依舊,花中消遣,酒內忘憂。分茶顛竹、打馬藏鬮,通五音六律滑熟。甚閑愁到我心頭,伴的是銀箏女銀臺前理銀箏笑倚銀屏伴的是天山玉攜玉手並玉肩同登玉樓,伴的是金釵客歌金縷捧金樽滿泛金甌。你道我老也,暫休;占排場風月功名首,更玲瓏又剔透,我是箇錦陣花營都帥頭,曾翫府遊州。 

﹝隔尾﹞子弟每箇是茅草崗、沙土窩出生的兔羔兒,乍向圍場上走;我是箇經籠照,受索鋼蒼翎羽毛老野雞,踏的陣馬兒熟。經了些窩弓冷箭蠟鎗頭,不曾落人後。恰不道「人到中年萬事休」,我怎可虛度了春秋。 

﹝尾﹞〈見一、作者簡介〉 

  從此套曲中,可以看出他粗獷質樸,自然清澈,奔流通暢的曲風,修辭技巧老練,讀來「豪辣灝然」,頗具情致。 

  其次,再看<大德歌>四首 

﹝春﹞子規啼,不如歸,道是春歸人未歸。 幾日添憔悴,虛飄飄柳絮飛一春魚燕與消息,則見雙燕鬥銜泥。

  賞析:   (簡恩定)

這一組〈大德歌〉共有十支曲文,我們這媬麊滿q春〉,是其中的第一支。曲名以春為題,表現的是對於春日即將回歸大地,而遊子依舊滯留他鄉的情懷。曲文一開始以「子規啼、不如歸」寫起,烘托出遊子心中思鄉之情。因為古人以為子規(即杜鵑鳥)的鳴啼聲,聽來彷彿「不如歸去」之音,所以往往藉由子規的鳴啼聲,來象徵遊子因思鄉而興起不如歸去的情懷。接下來的「道是春歸人未歸」,則將遊子心中因思鄉情懷而引發的傷感,透過「春歸」而「人未歸」的比較,表達的更為深刻。句子中的「道是」,就是「正是」之意。我們將前面三句合起來看,作者想要傳達的心情,就是在春日回歸大地之時,聞聽子規鳴啼之聲,心中突然生起一股「為何春天尚有回歸大地之日,偏就遊子卻無回鄉之時」的傷感。在這種傷情之中,原本對春回大地應有的喜悅之心,全都消淡於無形。由於可見,作者思鄉之情的濃郁。   於是「幾日添憔悴,虛飄飄柳絮飛」二句,就更強調因思鄉而生起的憔悴身軀與心靈。「幾日添憔悴」是形容因思鄉而導致身心憔悴之快速,「虛飄飄柳絮飛」是透過暮春柳絮的虛飄情景,來比喻自己因思鄉而憔悴虛弱的身軀與心靈。接下來的「一春魚雁無消息」,是再次強調處於思鄉情境的遊子,在歸鄉不成,又沒有任何故鄉音訊,心中的傷感實在無法形容;最後的「則見雙燕鬥銜泥」一句,以目睹梁上雙燕銜泥築巢嬉鬧之景,來襯托出人不如燕的感慨:燕鳥猶自成雙有巢,為何人反而不如?就全支曲文而言,寫景和訴情都展現出極為高妙的創作手法,而且用語和修辭在淺顯平淡中呈現出高雅的韻味,可以說是元代散曲中的佳作。

﹝夏﹞俏冤家,在天涯,偏那媞騇迅藽敦芋C因坐南窗下,教對清風想念他。娥眉淡了教誰畫?瘦巖巖羞戴石柳花。 

﹝秋﹞風飄飄,雨瀟瀟。便做陳摶也睡不著,懊惱傷懷抱。撲簌簌淚點拋,秋蟬兒噪罷寒蛩兒叫,淅零零細雨灑芭蕉。 

﹝冬﹞雪紛紛、掩重門,不由人不斷魂。瘦損江梅韻,那裡是清江江上村?香閨裡冷落誰瞅問,好一個憔悴的憑欄人。

〈四塊玉、題情〉自送別,心難捨,一點相思幾時絕。憑欄袖拂楊花雪。 溪又斜,山又遮,人也去。

〈碧玉簫〉盼斷歸期,畫損短金篦。一搦腰圍,寬褪素羅衣。 知他是甚病疾,好教人沒理會,揀口兒食,陡恁的無滋味。醫,越恁的難調理。 

  從各樣的自然景色、尋常事物,寫出對伊人的思念,將主人翁的精神面貌、 性格特徵,描寫得非常真摯、清麗自然,相思之苦,躍然紙上。

  再如:

〈雙調、新水令〉套曲:楚雲雨會巫峽,赴昨宵約來的期話。 樓頭棲燕子,庭院已聞鴉。料想他家,收針指晚蛗}。 

(喬牌兒)款將花徑踏,獨立在紗窗下顫欽欽把不定心頭怕, 不敢將小名呼咱,則索等候他。

(雁兒落)怕別人瞧見咱,掩映在酴醾架。等多時不見來,則索獨立在花蔭下。

(掛搭鉤)等候多時不見他,這的是約下佳期話。 莫不是貪睡人兒忘了那,伏塚在藍橋下。 意懊惱,卻待將他罵。聽得呀的門開,驀見如花。

(豆葉黃)髻挽烏雲,蟬鬢堆鴉。粉膩酥胸,臉襯紅霞。 裊娜腰肢更喜恰,堪講堪誇,比月裡嫦娥,媚媚孜孜,那更掙達。 (七弟兄)我這裡覓他,喚他,哎女孩兒,果然道色膽天來大, 懷兒裡摟抱著俏冤家,搵香腮俏語低低話。

(梅花酒)兩情濃,興載佳。地權為床榻,月高燒銀蠟。 夜深沉,人靜悄,低低的問如花,終是箇女兒家。 

(收江南)好風吹綻牡丹花,半合兒揉損絳裙紗。 冷丁丁舌尖上送香茶,都不到半霎,森森一向遍身麻。 

(尾)整鳥雲欲把金蓮屧,紐回身再說些兒話。 你明夜箇早些兒來,我專聽著紗窗外芭蕉葉兒上打。 

  純用口語來寫,描寫豔情,自然生動,刻畫細膩,這是關漢卿的另一特長, 婉麗極了。

  據《中國俗文學史》所言,「這些散曲作品,一反傳統詩詞含而不露、端莊矜持之態,痛快淋漓,不掖不藏,語言尖新,淺俗如話,反映了散曲的本色和特質。他的<杭州景>歌詠城市的繁華;<贈珠簾秀>敘述他和優伶的深情交誼;〈女校尉〉描寫女郎之蹴踘,〈閒適〉刻畫了不慕功名富貴的市井民眾,亦抒寫自己內在自得其樂的生活。」這是關漢卿散曲作品留下不多,卻乃成為大家之主因。

 四塊玉 閒適

南畝耕 東山臥 事態人情經歷多 閒將往事思量過 賢的是他 愚的是我 爭什麼

賞析:

元代的散曲,有些婉轉嫵媚,稱為文采派,有些豪俊放曠,稱為本色派。關漢卿 可以說是本色派的代表。他的身世,傳說很多,只知道他是金末元初的人,天份 很高,性格豪邁,作品以自然為主,絕不故意去雕琢,更不抄襲。他所寫的戲劇 ,相當出色,是元雜劇最偉大的作家,他自己還常常粉墨登場,從舞台上吸取實 際的經驗,散曲,只是他以餘力所為,卻仍然燦爛奪目。現存的,有小令五十七 首,套數十三。文辭的簡易明白,可以媲美詩中的白居易;鋪敘的委婉,體會的 深刻,則不輸詞中的柳永。有人說他的作品,好像「瓊筵醉客」,所強調的,則 在於它韻味的深長雋永。如果在他所有的小令中,要挑一首意態瀟灑、文辭天成 、言淺意深的代表作,那應該是寫閒適的』「四塊玉」了。 元代大部分的作家,在政治黑暗、社會畸形的狀態下,對現實生出一種厭惡、恐 怖和苦悶的心理,他們受不了這種苦悶,可是又躲不掉,只有消極、頹廢,把功 名看得很淡,把成敗得失,都當作天邊的浮雲。關漢卿也不例外,它多麼羨慕歸 隱田園、耕讀自適的陶淵明,和早年高臥東山、不理政治的謝安。他希望有一天 ,自己也能跟他們一樣,拋開世俗的紛擾、生活的重擔,過著悠閒逍遙的生活。 天氣晴和的時候,荷著鋤頭,到屋子南邊向陽的田畝裡去耕種。晨星尚未沉落, ,已置身在泥土的芳馨中;到了晚間,火螢兒提著綠燈籠繞在身邊,才踏著月色 歸來。倦了就回到東邊山腳下的小屋,欣賞山的翠綠,和谷中的飛泉。鄉野的生 活,沒有機心,沒有虛詐,只有坦澈和誠摯。 既然在紅塵中打滾這麼久,對於世態人情,總算有了深刻的了解;世事變化,像 春雲那樣匆促,而人情冷暖,則似秋雲般淡薄。眼看著高樓連雲接天的築起,轉 瞬間,樓閣傾地,只剩些殘簷碎瓦。長滿衰草枯楊的地方,曾是歌舞歡笑的場所 。當權傾一時、金銀滿箱的辰光裡,門前是挨擠不開的馬車;一旦失勢,則眾人 謗罵,冷語譏嘲。這鬧哄哄的一切,一幕幕的重演著。 拋離了畫棟雕樑、庸脂俗粉的生活,將往事從記憶的繭殼抽出來,細細推敲,不 再用城市浮誇的眼光去衡量。愚笨如我,只能享受這股溫寂沉遲,難道我能像那 些聰明的人們,周旋酬酢,翻雨覆雲嗎?既是如此,還爭什麼呢?紙上的功名, 只是水面漂流的浮萍,人間的富貴,不過是花間即乾的朝露罷了!

 四塊玉 閒適

舊酒沒 新醅潑 老瓦盆邊笑呵呵 共山僧野叟閒吟和 他出一對雞 我出一個鵝 閒快活

四塊玉 別情 
自送別,心難舍,一點相思几時絕? 
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憑闌袖拂楊花雪。

 醉扶歸(禿指甲)

 十指如枯筍,和袖捧金尊, 搊煞銀箏字不真,揉癢天生鈍, 縱有相思淚痕,索把拳頭搵。

賞析:

每個朝代,都有它的代表文學,而各種文學的作品的特質,也不大相同。通常我 們說:『詩莊詞媚』,就是說詩是溫柔敦厚的,應該顯得莊嚴厚重些;詞以柔媚 為主,不妨輕靈諧婉。兩者都強調俊美的風姿,雖然偶爾有遊戲之作,也是少之 又少,不能算是正格。元曲一興,面目全然不同,無論是抒情記事,寫景狀物, 都講究酣暢淋漓。題材非常廣泛,尤其受黑暗時代的影響,作家們往往思想頹廢 ,甚至連荒唐怪謬的事物,都寫了進去,涉及嘲弄取笑的,更是層出不窮,真所 謂『嘻笑怒罵,皆成文章』。有些太過於輕浮鄙俚,固然不足為訓,有的戲而不 謔,卻也能叫人莞爾一笑。 古時候的人,除了從事粗重工作的人之外,不管男的女的,都留著長長的指甲, 男的可以拿它來翻書、彈琴,顯示自己的文雅。閨閣裡養尊處優的婦女們,平常 還用指甲套保護著。風塵中的女子,對指甲更是小心地不得了,認為是美的象徵 。 在觥籌交錯、飛盞傳杯的筵席上,或是淺酌低唱的小聚中,紅衫翠袖的姑娘依偎 在身旁,露出雪白的皓腕,春蔥似的纖纖十指,端著美酒勸飲,不用喝,早就叫 人醺醺的醉了。而現在手指光禿禿的•像乾枯的老筍,怎麼也撩不起一絲嬌媚, 只好藏拙,就著寬大的衣袖,捧起光彩奪目的酒杯。用閃亮的白銀作裝飾的古箏 ,當長長的指甲在弦上抹過,發出的聲音就像黃鶯在花底展喉,流泉在危石間跳 瀉,在雙手的輕攏慢撚裡,忽疾忽徐,忽高忽低。但手是禿的,只能拙笨的撥弄 著,失卻那種空靈的感覺,連所彈出的音調,也模模糊湖的聽不真切了。如果身 上什麼地方突然癢了,想去揉擦,總覺得很遲鈍,不能搔著癢處;更嚴重的,是 伊人遠隔千里,不能相見,柔腸縈損,止不住滿懷愁緒,留下相思的眼淚,竟不 能輕巧的彈掉淚痕,而必須拿整個拳頭去擦拭了。 短短的六句,非常生動有趣的把題目點出,只是開開玩笑,不至令人難堪,卻不 由失笑。本來禿指甲的題目是不美的,可是用清麗的詞句說出來,似乎別有一翻 況味。比較要留意的,這種作品不可多作多學,一但超出限度,就容易流於油滑 ,不但破壞文學的美感,舊人品文格而言,也有失忠厚。

 

一半兒(題情)

碧紗窗外靜無人, 跪在床前忙要親, 罵了個負心回身轉, 雖是我話兒嗔,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

一半兒(題情) 

雲鬟霧鬢勝堆鴉, 淺露金蓮簇絳紗。 不比等閒牆外花, 罵你個俏冤家, 一半兒難當一半兒假。

梧葉兒(別情)

別離易,相見難, 何處銷雕鞍?春將去,人未還,這其間, 殃及煞愁眉淚眼!

()雜劇   

  對於雜劇,關漢卿有滿腔的熱情,甚至「躬賤排場,面敷粉墨,以為我家生活偶倡優而不辭者」。在這種環境影響下,他有豐富的舞臺經驗,有廣泛的寫作題材,吸收了豐富的民間語言作為辭彙,使得他的雜劇思想更加充實,藝術技巧更為提高。關漢卿所作雜劇有64本,是元雜劇中最多產的作家。今存者有14本,寫作的題材甚為廣泛,他取材於現實社會或傳說中、歷史中,民眾所喜愛的英雄人物,亦取材於官場公案,男女戀愛故事。在他筆下出現各式各樣的人物,有寡婦、妓女、浪子、流氓、文士、英雄、衙役、貪官、清官…等,形形色色皆有,喜劇作品中充滿 了幽默滑機的諷刺;悲劇作品中只突顯出社會環境的黑暗與主人翁的堅強奮鬥,不向命運屈服的力量。

1.〈竇娥冤〉 

  堪稱為我國古代戲劇中的悲劇代表作─〈竇娥冤〉是關漢卿最為人熟知的代表作,王國維在《未元戲曲史》中認為,把他列在世界大悲劇中亦無愧色,數百年來,〈竇兒冤〉仍不斷的被加工改造,至今仍活躍於舞台上。此劇對人物的刻畫甚為突出,有竇娥純潔、善良、勇於自我犧牲、不屈不撓的反抗精神,英勇之性格躍然紙上。透過此劇,亦揭露了元代社會的紊亂、殘酷與黑 暗。

<劇情簡介>

竇娥的父親竇天章,是個窮秀才,借了寡婦蔡婆的高利貸,無法還債,就把竇娥半抵半送給蔡家做童養媳。竇娥長大後嫁作蔡家媳婦,不到兩年,丈夫就死了。一日,蔡婆向賽盧醫討債不遂,反而差一點被勒死,恰好被張驢兒父子所救。張氏父子本是無賴,趁機就住進蔡家,並要脅婆媳與他們父子成親,意圖財色雙收,但為竇娥堅拒。蔡婆病中想吃羊肚湯,張驢兒趁機在湯中下毒意圖脅迫並孤立竇娥,不料被張父誤吃,中毒身死。張驢兒趁此威逼竇娥就範,改嫁給他。但遭竇娥拒絕。於是張就告到官府,竇娥不忍婆婆也受酷刑,便含冤招認殺人。臨刑之時,竇娥罰下三大誓願:「一要死時血不沾塵土,盡染於旗鎗上之白布。二要天降大雪,掩蓋屍體,不使暴露。三要楚州大旱三年,祝告天地顯靈,以證明他的冤枉。」結果誓願應驗,尤其行刑時正值酷暑六月,卻天降大雪。竇娥死後,他的父親做了兩淮廉訪使,到楚州巡按,由於竇娥鬼魂的控訴,終於審清此案,將貪官、張驢兒等一一正法。

 

2.〈救風塵〉 

  這是一部風情喜劇,雖是喜劇,卻又蘊藏妓女們精神上深沉的痛苦和被人踐踏的哀情與辛酸,是一部現實意義很深刻的一部戲劇。

<救風塵劇情簡介>

  本劇講妓女趙盼兒用風月調情手段,把淪落於不幸婚姻的姐妹解救出來。劇中趙盼兒的同行姐妹宋引章年輕幼稚,經不住周同知兒子周舍虛情甜蜜的哄騙,拋棄原有婚約的老實秀才安秀實,嫁給周舍。趙盼兒一方面對浪蕩子弟的本性早有認識;另一方面為安秀實和宋引章的未來著想,出面勸阻,可是宋引章執迷不悟。

婚後,宋引章被周舍朝打暮罵,受盡虐待。宋引章無法忍受,向趙盼兒求救。趙盼兒精心安排圈套,施展風月手段,誘使周舍入殼。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帶上娶親所需的羊酒花紅等財物,到鄭州找到周舍,假意向周舍表達一向愛慕之心,要周舍休了宋引章,然後嫁給周舍。喜新厭舊的周舍以為趙盼兒真心要嫁,於是休了宋引章,結果周舍「尖擔兩頭脫」,既沒娶到趙盼兒,又走了宋引章。告到官中,清官鄭州太守判仗責周舍六十,宋引章仍嫁安秀實為妻。

 

3.〈拜月亭〉 

  這是一部戀愛劇,作者所反映的是傳統社會中一個尖銳的問題─婚姻。揭露舊社會的家長權威和嫌貧愛富觀念之醜,並讚頌了男女對合理愛情的須求。除此,關漢卿還揭示了當時民眾在蒙、金的戰爭中顛沛流離、妻離子散、生民塗炭之悲慘景象,這亦是作者對不義之戰的悲憤、不滿和控訴。(摘自《關漢卿》/ 溫凌著)

<拜月亭劇情簡介>

  金朝末年時,蒙古軍入侵,金主殺了主戰派大臣陀滿海牙,其子陀滿興福在逃亡中和書生蔣世隆結為兄弟。逃難中,蔣世隆和妹妹蔣瑞蓮失散,同時,兵部尚書王鎮的夫人和女兒王瑞蘭也在戰亂中失散。蔣世隆在呼叫妹妹瑞蓮時,瑞蘭誤聽而跑去相認,並為了安全和世隆假作夫妻結伴同行。兩人在患難中產生愛情,在旅店主人見證下結為夫婦。

蔣瑞蓮和哥哥失散後,遇見王夫人,被收為義女。後王鎮出使歸來,在旅店中巧遇女兒瑞蘭,因嫌棄世隆貧寒,強逼女兒拋下重病的丈夫和他一起回家。王鎮一家在汴京團聚後,瑞蘭思念丈夫,在拜月亭對月禱告,心意被瑞蓮知道後始知兩人竟為姑嫂。後來,世隆和興福各考取文武狀元,王鎮奉旨為二女招親,王瑞蘭招蔣世隆,蔣瑞蓮招陀滿興福,於是夫婦兄妹大團圓。 

 

4.〈單刀會〉

  這是一幕英雄歷史劇,寫關雲長單刀赴會的故事,對關羽英雄形象刻畫很深刻,作者先不從正面寫關羽,一、二折是透過魯肅與司馬徽的介紹來烘托關羽的英勇形象,接著三、四則寫他無所畏懼的英勇氣概,這不朽的的英雄形象始終令人回味無窮,難以忘懷。 

  總言之,關漢卿的戲劇極富有生命力:一方面具有深刻的思想性,對受壓迫者表達深切的同情,並歌頌了他們堅毅不屈的意志與高潔美好的人格,這在戲劇作品中是很有光彩的;另一方面,則具有卓越的藝術成就,立足於現實,揭露社會的黑暗面,描述受壓迫者的苦難、刻畫出深刻的人物內心世界,性格鮮明,人物栩栩如生;最後,語言運用的出色成就,亦是大家所津津樂道的,歷來評論者稱其「字字本色」,不事雕鏤,樸實自然,既富有生活氣息,又具有藝術韻味。以下,則引《中國文學發展史》中的一段敘述,並列出關漢卿與莎士比亞之相關性來作為結束: 關漢卿在雜劇上的巨大成就,是通過現實主義的藝術手法,廣泛而又深入地反映出元人統治下的極端黑暗混亂的典型歷史環境和不合理的社會制度,塑造了許多有典型性格的人物形象,反映出百性的生活和思想感情。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在他的雜劇裡,達到了很高的成就。關漢卿在中國戲曲史上的地位,有同於莎士比亞在英國戲曲史上的地位。他們的年代雖是不同,但有許多相像的地方

  一.莎士比亞以前,英國的戲曲俱不足觀,由於莎士比亞的優秀創作,提高了戲曲的地位,開展了曲發展的道路,關漢卿在中國戲曲上,也有同樣的情形。

        二.莎士比亞與關漢卿同樣沒有政治社會上的地位,都是以畢生精力,貢獻於戲曲事業,在戲曲上得到了光輝的成就。

        三.他們的戲曲創作,不僅數量多,而且質量高。莎士比亞一生作過三十多本戲劇,關漢卿作過六十多本戲劇。

        四.他們的戲曲題材,非常廣泛,內容多樣化,種類和形式也多樣化;有悲劇,有諷刺劇,並且都寫得很成功。

        五.他們都是在城市生活中成長、發展起來的作家,都是具有戲場實際生活體驗的作家。他們一面創作,一面粉墨登場,參加過指導表演的實際工作。

        六.莎士比亞的戲曲才能,是在英國資本主義初期的倫敦城市中成長起來的;關漢卿的戲曲才能,是在元朝帝國的商業經濟繁榮下的北平城市中成長起來的。他們的文學成就,都受有不同的歷史條件和時代生活的明顯影響。 

 

關漢卿其人其事

關漢卿,號已齋,亦作一齋,漢卿是他的字,是元代著名的戲劇大師。大約生于金代末年(約1229年──1241年),卒于元成宗大德初年(約1300年前后)。依據《元史類編﹒卷三十六》的記載,和近几年來對山西南部地區金元時期戲曲文物的考查,以及對關漢卿戲劇作品中語言特色的研究,確定他為河東南路解州(今屬運城市)人。聲名大振

  關漢卿從小生活在一個醫生的家庭,由于金代的山西南部地區戲曲活動一直很盛,即使在金代末年也未減弱,故關漢卿從小即受到戲劇的熏染,漸而參加戲曲班社的活動,因此在金王朝滅亡之前,他已經成為一個較成熟的戲劇作家了。

  元滅金后,定都大都(今北京市),關漢卿來到當時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并在這里專事戲劇活動。由于他寫了一個名叫《伊尹扶湯》的劇本,經過認真排演后,拿到宮廷獻演,得到了皇帝和官員們的稱贊,關漢卿由此聲名大振。戲劇領袖

  關漢卿以他的多才多藝,成為當時戲劇界的領袖。他一生共寫了六十多個劇本,還有不少散曲和套曲,至今仍有他的十七個劇本和一百多首散曲流傳下來。這十七個劇本是:《溫太真玉鏡台》、《趙盼兒風月救風塵》、《錢大尹智寵謝天香》、《包待制三勘蝴蝶夢》、《包待制智斬魯齋郎》、《杜蕊娘智賞金線池》、《感天動地竇娥冤》、《望江亭中秋切膾旦》、《關張雙赴西蜀夢》、《閨怨佳人拜月亭》、《關大王單刀會》、《詐妮子調風月》、《山神廟裴度還帶》、《鄧夫人苦痛器存孝》、《狀元堂陳母教子》、《劉夫人慶賞五侯宴》、《錢大尹智勘徘衣夢》。

  關漢卿的散曲全收在《金元散曲》中。

  在關漢卿的劇作中,《竇娥冤》、《救風塵》、《單刀會》是他的優秀代表作。

  關漢卿從事戲曲創作很注意從民間文學中吸取營養,加以藝朮創造。《竇娥冤》是源本于漢代東海孝婦的故事,這個故事在民間長期流傳。其大概內容是:在東海有個寡婦叫周青,一向對婆婆很孝順,不料婆婆自縊而死,周表受誣告,臨刑時,她對人說,我若真有罪,被斬后,血往下流,否則,血就順著竹杆往上流。行刑后,果然血逆流而上,東海一帶三年大旱,后有于公替她雪了冤屈,才又降雨。關漢卿就是在這個民間傳說的基礎上,結合元代的現實生活,加上藝朮創造,寫出了這部動人心弦的悲劇。《竇娥冤》中的竇娥,三歲喪母,七歲離父,十七歲又成了寡婦,孤苦無依。這個戲從竇娥抵債作蔡家的童養媳開始,通過賽盧醫陰謀害命,張驢兒父子大耍無賴,要霸占蔡婆和竇娥為妻,桃杌太守嚴刑逼供,草(上~下官)人命,一步步把竇娥推向了悲劇的結局。整個戲突出了竇娥的善良和她堅強的反抗性格。她的善良,表現在對婆婆的“孝”上。她在衙門里,面對嚴刑逼供,拒不認罪,但為了婆婆不受刑,她卻勇敢地承擔了死罪,在臨刑時,她怕婆婆看見傷心,要求從“后街”走,死到臨頭還想著婆婆。她的堅強的反抗精神表現在她面對張驢兒父子的威逼,毫不屈從,在嚴刑逼供下也決不招認,對誣陷她的張驢兒始終充滿了仇恨,在臨刑時又立下了感天動地的誓言,最后終于報仇雪恨。竇娥對社會黑暗的認識也是逐漸的。她起初對官府存在幻想,提出和張驢兒“官休”,當到了官府,在一頓嚴刑拷打之后,她明白了“衙門自古向南開,就中無個不冤哉”的黑暗現實。當被押赴刑場一切希望都破滅之后,她對現實提出強烈的控訴:“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涂了盜跖、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原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行刑后,竇娥的三樁誓言果然應驗了:頸血順杆逆流而上,暑天大雪紛飛,楚州地面大旱了三年。這一切証實了她的冤枉。關漢卿從傳說中吸取營養,又進行了天才的再創作,使劇本的主題逐步深化,表現了作者的強烈愛憎,也表現了人民群眾申冤復仇的愿望和真理不可戰勝的力量。

  《救風塵》主要是寫妓女趙盼兒為搭救她的同伴宋引章,向紈夸子弟周舍展開斗爭的故事。宋引章是個缺少處世經驗的年輕女子,她急于去追求理想的夫妻生活,不聽趙盼兒的勸阻,錯誤地選擇了周舍,結果過門后受盡了凌辱。周舍是個貪婪、凶狠、狡猾的花花公子,他在得到宋引章以前,對宋引章是夏天打扇,冬天溫被,一年四季不斷向她獻殷勤。宋引章要出門,他馬上替她穿衣服,戴首飾。但得到宋引章后,立即就暴露出猙獰的真面目。趙盼兒是戲中的主角。她聰明,機智,重義氣,她的處世經驗比宋引章丰富得多。她深知妓女要嫁人是十分不容易的,“待嫁一個老實的,又怕盡世兒難成對﹔待嫁一個聰俊的,又怕半路里輕拋棄。”多年受人玩弄的屈辱生活,使她始終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她熟悉那些“情腸甜似蜜”的浪蕩子弟的性格,早就看透了周舍的虛偽惡毒。所以在和周舍的斗爭中,她深謀遠慮,出奇制勝。她用對周舍的欺騙,來回敬周舍對宋引章的欺騙,可謂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個戲充滿了喜劇色彩,作者為我們塑了一個非常可愛的妓女形象,她是一位在受污辱的女性中充滿了反抗精神的代表。

  《單刀會》是一部描寫歷史上英雄人物的作品。全劇結構單純,手法簡練,文詞豪壯,情調昂揚,成功地塑了一個智勇雙全的關羽形象。第一折和第二折,作者借喬玄、司馬徽之口極力渲染了關羽的英雄業績和蓋世威風。第三折關羽才出場。作者從正面塑造關羽坦蕩、豪邁的胸懷。他對關興、關平敘說了先輩創業的艱難,接著發出了吊古傷今的感慨:“大江東去浪千疊,引著這數十人,駕著這小舟一葉,又不比九重龍鳳闕,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別,我覷這單刀會似賽村社。”“水涌山疊,年少周郎何處也?不覺得灰飛煙滅,可憐黃蓋轉傷嗟。破曹的檣櫓一時絕,鏖兵的江水猶然熱,好教我情慘切!(云)這也不是江水。(唱)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在單刀會上,關羽以自己的威武和正義懾服了魯肅,保衛蜀漢的利益。

  關漢卿的雜劇反了廣闊的社會生活面,對元代社會生活中帶有本質意義的一些問題反映得尤為深刻、集中。關漢卿是一個有丰富的舞台藝朮實踐經驗的戲劇家,很善于塑造典型人物。在他筆下的大多數人物都個性鮮明、血肉飽滿。他不僅善于在矛盾沖突中塑造人物性格,而且還非常善于通過細致深入的內心描寫來提示人物的性格。關漢卿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語言大師,他非常善于吸收和提煉生活中生氣蓬勃的語言,用來丰富自己的藝朮表現力。他在運用語言上十分重視語言的個性化,或豪放,或典雅,或通俗,或嫵媚,都按照人物的性格,運用得十分簋切,自然。

  關漢卿把畢生精力獻給了戲劇事業,在當時,他是戲劇界的光輝旗幟,人們把與他差不多同時期的著名作家高文秀稱為“小漢卿”,又把他稍晚一些的南方作家沈和甫稱為“蠻子漢卿”,可見他在文壇上的巨大影響,他的劇本中所塑造的各類鮮明生動的人物形象,七百年來一直成為人們寫作劇本的楷模。戲外之作

  關漢卿的一生除寫了六十多本雜劇外,還寫了不少散曲,保存到現在的,有套曲十二套,小令三十五首。他的散曲不如雜劇成就高,從題材范圍來說也遠不如雜劇廣泛,絕大多數是抒寫離愁別恨,描寫男女風韻之作,也有些是對自然景色的描繪以及個性的自我表白。

  《南呂﹒一枝花(尾)﹒不伏老》

  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當當一粒銅豌豆,子弟每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我玩的是梁元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會圍棋、會蹴、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几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天哪,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上走。

 

京劇 關漢卿

    故事發生在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年間的大都。這天,靠近城邊小酒店的街口,充滿一片緊張氣氛。一會兒,破鑼破鼓響處,手執法刀的劊子手押著騾車上垂頭披發背插斬標的女犯走來。
    小酒店的店主劉大娘,手提內藏酒、肉和紙錢的竹籃子,原想湊到女犯近前,見到如狼似虎的差役正驅趕尾隨車後的一位老婦人,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嚇得退了回來。她見女兒二妞還在街邊呆著,拉過她就往酒店走。
    這工夫,劇作家關漢卿在人叢中聽到了熟悉的話語,跟了過來,悄聲道:“劉大娘,你認識那人?”劉大娘警惕地瞅瞅四周,沒馬上回答。仨人來到酒店,劉大娘嘆息道:“我認識那孩子,跟她婆婆家還沾點親哩!”
    關漢卿又問:“年輕輕的怎么犯這么大罪?”
    “她哪有什么罪呀?她可是個好孩子。”劉大娘說著淚水唰地涌流出來。
    原來,被綁的人犯姓朱,叫小蘭。她家原是襄陽的農戶。城破後,小蘭母女逃難到大都,寄住在同鄉陳二奶奶家。小蘭娘感染風寒,一病半年多,借了二奶奶十兩銀子,沒錢還,沒法子就把小蘭許給二奶奶做兒媳婦,跟二奶奶的兒子文秀結了親。婚後小兩口兒倒也不錯,誰知,禍就是打這兒起的。二奶奶家住了個娘家的叔伯兄弟叫李六順,李六頗有個兒子
    叫李宜,人們順口叫他李驢兒。李驢兒前年來找他爹,一下子就看上了小蘭,想娶她。小蘭後來跟文秀結了親,李驢兒還是不死心。一天文秀出外沒回來,隔了兩天才知道被人推落到水堬T死了。有人說,這保管是李驢兒幹的事。
    文秀一死,二奶奶也哭成了病。一天,她想吃羊肚湯,小蘭給做好了,李驢兒借機支開小蘭,給湯媕薑W了砒霜,本想毒死二奶奶,好娶小蘭,誰知二奶奶趕巧沒吃,讓嘴饞的李六順給偷吃了,當時就七竅流血死了。李驢兒威脅小蘭,說只要她肯嫁他,就當沒這碼事,要不就抓她見官。小蘭問心無愧,堅決不答應。這樣官司就打到了大興府。李驢兒暗中用銀兩疏通知府忽辛,忽辛就一個勁兒地用酷刑逼小蘭招供,可小蘭死也不招。後來小蘭見要打她婆婆八十大板,把心一橫,就屈招了。
    聽了劉大娘的介紹,關漢卿憤憤地說:“全是這樣草菅人命的狗官!”
    “咳,”劉大娘道:“如今殺一個漢人還不如殺一頭驢呢!”前兒個才問過一堂,今天不就判斬了嗎?”
    二妞在旁邊急急地說:“娘,關伯伯,趕快想想法子救救小蘭吧!”
    正在這時,遠處猛然傳來炮聲,劉大娘慘然地跌坐在椅子上,說;“還有啥法子想?已經沒有人了。關伯伯這位大夫,也只能救人家傷風咳嗽,怎么救得了殺頭?”隨即和二妞嗚嗚地掩面而哭。
    “這是什么世道!"關漢卿憤恨道,“咳,我當真只能救得人家的傷風咳嗽嗎?”他自言自語地說,辭別劉大娘,徑直去找朱簾秀。
    朱簾秀行四,藝名叫“珠簾秀”,是當時著名的歌妓。她歌喉極佳,演雜劇獨領風騷,為人豪爽,與關漢卿過從甚密。
    關漢卿一見面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他剛看到聽到的講給朱簾秀:“四姐,你看這還成個世界嗎?”
    朱簾秀不無感慨地說:“我都氣麻木了。我也是好人家子女啊,
    就為還不清花王爺糊裡糊塗派給的租子,我被賣給行院當歌妓,十來年了,不照樣有冤沒地方申訴嗎?再說了,這大都城外兩萬五千個姊妹誰過的是人的日子?”
    關漢卿語調低沉地說:“俗話說‘七匠、八娼、九儒、十丐’,我們的地位還不如你們哩!我寫過《包待制三勘蝴蝶夢》,我多么盼望出現包待制那樣的青天來填滿這冤海啊]劉大娘罵我只救得了人家的傷風咳嗽,罵得對呀!我就是個專會開薄荷、甘草的大夫。古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是無刀可拔,只有一支破筆!”
    朱簾秀鼓勵他:“筆不就是你的刀嗎?雜劇不就是你的刀嗎?你在劇本婼|過楊衙內,幹嘛不把李驢兒、忽辛這些人的鬼臉給勾出來,替屈死的女子伸冤呢?”
    “對,路上我還想來著。”關漢卿說,“一定得把朱小蘭這案子寫成一個雜劇,把這些濫官污吏的嘴臉擺在光天化日下示眾。”
    “那太好了。”朱簾秀眼堸{出驚喜的光。
    “就怕戲寫出來沒有人敢演。”
    “你敢寫我就敢演!”朱簾秀說得斬釘截鐵。
    連日來,關漢卿將自己關進書齋,滿懷激情地投入創作。這天,又送走一個不眠之夜。老家人關忠披衣輕手輕腳走進屋,勸道:“大爺,睡吧。呆會兒劉大娘為二妞的事還要登門跟您道謝呢!”
    前兩天,關漢卿前腳剛離開劉大娘家門,伯羅·阿合馬大人的二十五公子後腳就帶人闖進劉大娘家,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將二妞搶走,還放話說,你要王法,到大興府去告吧!大都路總管兼大興府知府忽辛大人就是我家大少爺!”誰知,無巧不成書。關漢卿治好了阿合馬家老太太的頭疼病,被老太太召去受賞,在那堨往J改名為秋燕的二妞,關漢卿借機將二妞要下,並讓關忠送還給劉大娘家。
    關漢卿說:“這是偶然碰上的,謝什么?擱你,不照樣幫忙?你先去吧。”
    關漢卿將改過的折子看了一遍,不覺朗讀起來。“……天哪,做得個怕硬欺軟,不想天地也順水推船。地啊,你不分好歹難為地;天啊,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哎,只落得雨淚漣漣。”關漢卿獨自沉浸在藝術世界堙A似乎忘掉了周圍的一切。好半天,在關忠提醒下,才發覺葉和甫——一個和官府關係密切又與雜劇界混得很熟的人,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候在屋堣F,趕忙讓座。
    葉和甫率直地問:“昨兒個簾秀告訴我,你在給她打一個新本子,就是你剛念的這個嗎?”
    關漢卿點點頭。
    “聽剛才念的,火氣還不小啊。”葉和甫說:“什么‘不分好歹難為地,錯勘賢愚枉做天’,連天地也罵起來了,不能像往常那樣輕鬆一點嗎?”
    “你是內行。”關漢卿說:“這戲原本不是輕鬆愉快的情節,怎么能用輕鬆愉快的筆法呢?你知道,在漢朝東海地方有一個孝婦被東阿太守給冤殺了,後來那地方三年沒下雨。如今,這樣的冤獄還在重復著哩。”
    “唔。”葉和甫眨巴兩下眼:“簾秀告訴我,你對最近朱小蘭一案很抱不平。”
    關漢卿語氣堅定地說:“對,每個有良心的人,都會為她不平的。”
    “別人議論儘管議論,你可千萬別寫。”
    關漢卿有些反感地問:“那為什么?”葉和甫說:“你近來的幾出戲,像《救風塵》、《望江亭》啊,稱得上是洛陽紙貴。歌臺舞榭沒你的戲就不賣座。人家把你看成了‘煙花粉黛’的大師,你忽然改寫公案戲,成功固然好,一旦不中,盛名豈不一落千丈?”
    “胡說!我哪是什么煙花粉黛的大師”關漢卿反駁道,“我寫《救風塵》是歌頌趙盼兒那樣急人之難的俠妓;我寫《望江亭》是讚美譚記兒那樣機智勇敢、保衛自己幸福的寡婦。我的戲,不管寫什么,都只求代替受冤屈的百姓們一吐胸中的怨氣。我也不求什么盛名,怕 什么一落千丈?”
    “別生氣嘛。”葉和甫調轉話題說:“要說呢,你在戲婼|得真對。但有什么用呢?阿合馬大人是當今皇上最信任的財神爺,好比一塊又大又硬的石頭,其餘的人全是些雞蛋,沒人敢說他半個壞字眼。你敢碰他?”
    關漢卿愈發不快。
    葉和甫見關漢卿低頭不語,越發說得唾沫四濺:“你寫的這個戲本子,不管假托哪一個朝代的事,只要一演出來,明眼人哪個不知那個不用醜角扮的山陽縣,是挖苦忽辛大人?只要人家在阿合馬大人面前說上幾句,不管是演戲的還是寫戲的,准保都得......嚓!”葉和甫用手在脖子上做了個抹脖動作。
    關漢卿質問道:“別瞎說了,我這戲跟阿合馬有什么關係?”
    “你罵忽辛,會跟他老子不相干?”葉和甫反問道,鼻子堶韝F聲:“弄不好連我們都......”
    關漢卿走前一步說:“我是愛上了戲才寫戲的。我寫的主角竇娥,是她舍已救人的性格感動了我,使我不能不寫,絕不是單純為的罵什么人。我既然決定寫,就對所寫的負責任,生死禍福自己去當。別連累了您,‘士各有志’,您請吧。”
    聽關漢卿下了“逐客令”,葉和甫臉上禁不住紅一陣白一陣的,幸虧這當口朱簾秀來了,他趕緊借坡下驢,溜了。朱簾秀見關漢卿氣得臉通紅,猜出了幾分緣由,關切地問:“漢卿,怎么,你們鬧翻了?”
    “這小子說話越說越不帶人味了。”
    朱簾秀不願關漢卿氣傷肝脾,忙連說帶比劃地談起自己對戲本子中竇娥性格的理解。關漢卿沒想到朱簾秀對竇娥性格把握得如此深刻、準確,不由轉怒為喜。
    朱簾秀說:“漢卿,你寫的‘官吏們無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難言,這話真有力量。你膽子還真不小。這戲演出去,臺底下準不會太太平平的。”
    關漢卿道:“我可是拚著性命寫的,四姐,你還敢演嗎?”
    “要不敢演那就不是我朱簾秀了。”朱簾秀一臉的嚴肅,“可儘管你敢寫,我敢演,演得成演不成還不一定。”
    “那為什么?”
    “我們得有園子啊!”
    “《竇娥冤》是演定了。沒有園子我們撂地也幹。”
    “撂地請我也不看。”冷不丁冒出來的一句話,把關漢卿和朱簾秀嚇了一跳。
    來人叫王和卿,也是位散曲大家,在大都做小官,跟關漢卿十分要好,常和關漢卿逗著玩。
    “園子嘛,玉仙樓怎么樣?”
    朱簾秀驚喜地說,“玉仙樓?園子漂亮,地點適中,座兒多,做夢都想上那兒演戲呢!噯,你不是開玩笑吧?”
    “辦不成,喝你倆的喜酒!”
    “這為正事正急眉火眼呢,你又……”朱簾秀嗔怪道。
    王和卿笑了,“租玉仙樓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找到一個比阿合馬的腰還要粗的東家。他敢包我們的戲,那就什么都好辦了。”
    朱簾秀問:“這是正經話,那該找誰呢?”
    王和卿介紹道:“事有湊巧,於今伯顏丞相不在京城,他的夫人要給老太太作壽,老太太想看一個新打的悲劇,就找玉仙樓何總管,何總管找到我,讓我找漢卿。”
    關漢卿很是驚詫:“他要找我?”
    “找你要方子。”王和卿拐著彎兒說:“何總管有心疼病,我把你吹成太醫院的高手,順便跟他聊起《竇娥冤》情節怎樣的悲苦、感人。只要你把何總管的心疼病對付好了,那演戲的事不就成了嗎?”
    朱簾秀道:“敢情是這么回事,瞧你繞乎的。”
    王和卿衝關漢卿問,“你一天到晚生、旦、凈、末、醜的,心、肝、脾、肺、腎可還記得些嗎?”
    關漢卿答:“唔,還記得一些。”
    “瞧,‘記得一些’,那不玄啦!”王和卿又轉向朱簾秀,“當心把何總管給醫死了,《竇娥冤》也就演不成了。”
    關漢卿滿有把握地說:“那倒不至於。”
    數日後,《竇娥冤》在玉仙樓正式上演。
    此刻,扮作竇娥鬼魂的朱簾秀,正在場上演唱《竇娥冤》的第四折末段:
    ……你將那濫官污吏都殺壞,
    敕賜金牌勢劍吹毛快,
    與一人分憂,萬民除害。
    觀眾席上喝采聲爆響。有人高喊:“與萬民除害!”
    王和卿興奮地趕到後臺,一見關漢卿,就快言快語地說:“簾秀演得真好,這么短的日子就趕出這么好的戲!你呢,還真是了不起的悲劇作者。這叫珠聯璧合呀!”話音剛落,就聽有人進來就嚷:“唔,哪一位是關漢卿啊?”關漢卿聽著耳生,抬眼一望,是葉和甫和一個大模大樣、趾高氣揚的人。
    葉和甫指著關漢卿,“這位就是”。又躬身伸手示意同來的人,
    “這是左丞郝禎郝大人。”
    關漢卿:“哦,郝——”
    沒容他說完,郝禎道,“想不到摸脈的還會寫戲,連老太太們都給感動了。哈哈哈,咱們阿合馬老大人也看了半場。明兒個原定的《望江亭》不要了,換《竇娥冤》了。知道嗎?不過,換可是換,好些地方得請尊駕給修改一下。”他朝葉和甫(口努)(口努)嘴,葉和甫趕忙掏出一張條子,遞給關漢卿,說:“這都是老大人吩咐下的。”
    關漢卿匆匆看罷,說:“這恐怕不行,把這些全改了,就不成一個戲了。”
    “本來就不成一個戲嘛。”郝禎道:“咱們當官的不算,連天地鬼神都罵起來了,還成個戲嗎?要不是礙著老太太,我們老大人早動火了。”
    關漢卿輕輕搖搖頭,“不,不好改。”
    郝禎道:“‘不好改’?回答得挺乾脆。可是老大人吩咐,‘不改好,不許演!”’
    王和卿勸道:“漢卿,那就改一改嗎?”
    關漢卿依然搖頭:“不行,寧可不演,不好改。”
    這時,何總管和抱著“賞賜”與朱簾秀進來了。何總管樂呵呵地朝眾人說:“老太太今天可高興吶。看看,賞多少東西。”他還要說下去,忽覺氣氛不對,忙住了口。
    郝禎道:“老何,你聽著!"
    何總管:“是、是,郝大人。”
    “明天還是這個時候。”
    “是。”
    “還是這個園子。”
    “是。”
    “還是這個戲。咱老大人叫再演一場,知道嗎?”
    “是,知道了。”
    “可本子得全按改過的唱,條兒已經交給關漢卿了。”
    關漢卿果決地說:“郝大人,請您上復阿合馬大人,說這出戲寧可不再演了,不好改動。要照條兒上的改,就不是原來的《竇娥冤》了。”
    “喝,關漢卿你這傻乎乎的勁!"郝禎道,“戲是既得改,又得演。不改不演,要你們的腦袋!"說罷拂袖而去。
    葉和甫湊到關漢卿近前說:“我早說過這出戲會有麻煩不是?好漢不吃眼前虧,改一改吧!就聽聽老朋友的話吧!"
    關漢卿反駁道:“你是什么老朋友?是姦細!”
    王和卿見葉和甫還要說,就說:“老葉,你別說了,漢卿正在火頭上。”
    “老大人也正在火頭上,那就看誰的火燒誰了。”葉和甫狠狠地甩下一句,悻悻地走了。
    朱簾秀在旁邊一直很著急,插不上嘴,她對王和卿說:“和卿先生,快幫著拿個主意吧。”王和卿知道,阿合馬在朝勢壓群僚,多少人倒在他手堙C幸虧關漢卿是當今名士,他還不敢輕易下手。再加伯顏老太太喜歡這個戲,又接見了簾秀,不然,後果不堪設想。他說:“漢卿很堅決是好的。可是如今戲不改就不能演,人家定了場子,不演也不成。生死禍福就看我們自己決定了。”
    關漢卿說:“寧可不演,斷然不改。”
    朱簾秀說:“照樣演,不改。”
    王和卿滿腹憂慮:“沒聽剛才郝禎說嘛,‘不改不演,要你們腦袋’,看來是下了死閘呀!"
    朱簾秀想了一下,對王和卿說;“這么辦吧,請您設法讓漢卿連夜離開大都。”又對關漢卿說,“漢卿,你走吧。這堛漕ぁ悝琠蚞寣C你放心,我寧可不要這顆腦袋,也不讓你的戲受一點損失!”
    “那怎么成,不要腦袋就都不要吧。”關漢卿主意已定。
    第二天,玉仙樓重新上演《竇娥冤》。
    中節省平章阿合馬在正官廳陪大司徒和禮霍孫看戲。由於朱簾秀完全照原詞演出,郝禎等官吏幾次要向阿合馬解釋和請示,礙於大司徒和禮霍孫在座,欲言又止。
    而阿合馬已經氣得吹鬍子瞪眼。當朱簾秀扮演的竇娥唱到“這都是官吏們無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難言”時,他終於按捺不住,怒不可遏地喝道:“停下,不許演了!郝禎,你這差是怎么當的?”
    郝禎聲和氣細地答道:“今天開演前,朱簾秀還說是改了的。可是聽下來他們一個字也沒改。”
    “廢物!”阿合馬喝道,“還不把朱簾秀這臭婊子給抓來!"
    立時,侍衛們衝下去將身穿罪衣罪裙的朱簾秀給抓了來。
    “還有那個打本子的關漢卿呢?”阿合馬又道。
    朱簾秀﹛G“他娘病了,許是回鄉下去了。”
    阿合馬叫道:“讓你們改,偏不改,膽子不小。”
    朱簾秀說:“關先生已經改過,只是半天工夫新詞一時背不上來,只好照舊詞兒唱了。”
    阿合馬譏諷道:“新詞背不上來?看不出你倒是挺能擔待,好,就成全了你,來人哪,把朱簾秀帶出去砍了!"
    侍衛們剛捆上朱簾秀,關漢卿趕過來說:“慢著!阿大人,這戲是我不讓改的,不關朱簾秀的事!"
    阿合馬問郝禎:“他是什么人?”
    郝禎忙回答:“他就是關漢卿。”
    阿合馬冷笑一聲,“,挺身而出不讓他的婊子獨擔罪名,又是個有擔待的。關漢卿,老夫念你薄有才名,才讓你修改後上演,你竟敢抗命不改,還讓你婊子原封不動地演出,你這不簡直是要造反嗎?好,一起成全了你們,都給我抓出去砍了!"
    這工夫,和禮霍孫站了起來,“阿大人,老朽想說說情,能賞這
    個臉嗎?”從開始看戲,他就認為這出戲不錯,罵貪官對整飭紀綱也不無好處。他對阿合馬的驕橫也看不慣。
    和禮霍孫說:“女的我不認識。不過,老朽倒吃過關漢卿的方子,可說是藥到病除。朝媕Y同病的不少,回頭有人間起來很有些不便。不是聽說您老太太也有這個毛病嗎?”
    “唔,”阿合馬道,“看你的金面,先把關漢卿押起來吧!去把朱簾秀這婊子砍了!”
    可總管這時插言道:“昨天伯顏太夫人剛接見她,還說想收她做幹閨女,回頭老太夫人問起來……”
    “嘿,這些八九等的人渣子都扯上大來頭了,好,把朱簾秀也押起來,等我奏明皇上再定罪吧。”阿合馬無可奈何地說。
    侍衛們把關漢卿、朱簾秀押下去後,阿合馬又讓把演蔡婆婆的賽簾秀抓來。
    阿合馬問:“你剛才上場念的‘何日蒼天開眼,要將酷吏剝皮’,是原詞嗎?”
    賽簾秀答:“原詞沒有。是從別的戲本上借的。”
    阿合馬又問:“你可有什么來頭?”
    賽簾秀答:“我本是京西農家女兒,家奡X畝田都被老大人的家丁給霸佔了……”
    “你想蒼天開眼給你報仇不是?我先給你開開眼,來人啦,把她的眼睛給挖下來!”
    侍衛捉住賽簾秀,很熟練地挖下她的眼睛。疼得賽簾秀大叫。你還想報仇嗎?阿合馬惡狠狠地問。
    “小女子還能報什么仇哇?只求——只求老大人把挖下我的眼珠挂在大都的城暀W吧。”
    “幹什么?”阿合馬不解地問C
    賽簾秀無比憤怒地說:“挂在那堿搹悀j人您的下場!”
    阿合馬大驚失色地叫道:“快把她押到死囚牢堨h!”
    和禮霍孫目睹眼前的一切,憤然起身告辭。
    已是轉年三月,雖在暮春,大都獄中的深夜,依然陰冷異常。葉和甫匆匆來見關漢卿。葉和甫說:“你那朋友王著和妖僧高和尚同謀,上個月初十晚上,在上都,把阿合馬老大人和郝禎大人都給刺了!”關漢卿暗自一喜,猛然記起來:王著是益州千戶,首演《竇娥冤》時,曾在臺下高呼“為萬民除害”,還到玉仙樓後臺看望過自己。
    他欽佩王著是條剛直不阿的錚錚硬漢。
    葉和甫低聲音神秘地說:“我是奉忽辛大人的面諭來跟你商量一件大事。”
    關漢卿冷冷地說:“我跟忽辛沒什么好說的。”
    “反正王著已死無對證,只要大臣問你時,你供出王著刺殺阿合馬是想除掉忠臣,聯合各地金漢愚民圖謀不軌,不只你的案子能減輕,忽辛大人還預備送你中統鈔一百萬。怎么樣?”
    葉和甫話音才落地,只聽“啪”地一聲響,關漢卿一個巴掌竟將他打倒在地。
    關漢卿怒斥道G“狗東西,你是有眼無珠!我關漢卿是有名的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鐺鐺的銅豌豆,你想替那贓官來
    收買我?我恨不能吃了你這敗類的肉!”
    “你……你等死吧!”葉和甫嚎叫著跑走了。
    獄吏是個漢人,他念關漢卿是個好人,又醫好過他娘的病,告訴關漢卿他們的事也就在一兩天了,關漢卿托他要見朱簾秀最後一面,獄吏破例答應了。關漢卿見到戴著鐵鎖的朱簾秀,百感交集。他把獄吏剛說的話學給朱簾秀,似有歉疚地說:“四姐,為了我的著作,竟然把你連累到這個地步,真對不起。”朱簾秀鎮定一下情緒說:“什么話?我從沒有像這些日子這樣活得有意思。我最不能瞑目的是玉仙樓那天晚上,我托和卿設法讓你連夜逃走,你怎么就不走呢?”
    關漢卿說:“我怎么能讓你一個人承擔重擔?”
    朱簾秀道:“我有什么?大不了一個唱雜劇的歌妓。可你是一代作者,你替我們雜劇開了一條路。跟關大爺這樣的人一道死,我還有什么不知足呢?我修不到跟你生活在一塊兒,就讓我們倆死到一塊兒吧,漢卿!”
    關漢卿瞅瞅朱簾秀清亮的眸子,深情地說;“四姐,前天晚上,我寫了一個曲子叫《雙飛蝶》,想給你看看,他們不敢傳遞,現在親手交你吧。”
    朱簾秀半是朗誦,半是歌唱:
    將碧血、寫忠烈,
    作厲鬼、除逆賊,
    這血兒啊,化作黃河揚子浪千疊,
    長與英雄共魂魄!
    強似寫佳人繡戶描花葉;
    學士錦袍趨殿闕;
    浪子朱窗弄風月;
    雖留得綺詞麗語滿江湖,
    怎及得傲幹奇枝鬥霜雪?
    念我漢卿啊,
    讀詩書,破萬冊,
    寫雜劇,過半百,
    這些年風雲改變山河色,
    珠簾卷處人愁絕,
    都只為一曲《竇娥冤》,
    俺與她雙瀝萇弘血;
    差勝那孤月自圓缺,
    孤燈自明滅;
    坐時節共對半窗雲,
    行時節相應一身鐵;
    各有這氣比長虹壯,
    哪有那淚似寒波咽!
    提什么黃泉無店宿忠魂,
    爭說道青山有幸埋芳潔。
    俺與你發不同青心同熱;
    生不同床死同穴;
    待來年遍地杜鵑花,
    看風前漢卿四姐雙飛蝶。
    相永好,不言別?
    “哦,漢卿!”讀到最後,朱簾秀激動地和關漢卿緊緊地擁抱在一起。距大都不遠的盧溝橋,橋邊垂柳依依,橋下春水正漲。這堿O大都人送人南下的起點。此刻,王和卿、劉大娘、二妞,以及元代大劇作家、關漢卿的合作者王實甫等人,都聚攏橋邊長亭,來為關漢卿送行。自從王著事件發生後,皇上調和禮霍孫等人查辦,等到和禮霍孫將阿合馬二十幾年來為非作歹的情形報告皇上後,皇上也認為王著殺阿合馬是對的,就命令把阿合馬在上都通玄門外開棺戮屍,還把忽辛以下的幾個兒子也抓了起來。同時調和禮霍孫到中書省當右丞相。王實甫、王和卿等人簽名營救關漢卿的萬民稟,經和禮霍孫呈遞皇上後,關漢卿終被從輕發落。說話間,公差已將關漢卿押解到此。而早一天出獄的朱簾秀和用白絹纏著眼部的賽簾秀也趕到這堙C關漢卿瞧瞧大家,內心無比激動,作揖道:“謝謝,謝謝。眾人之恩,漢卿沒齒不忘,必以抨擊第二個、第三個阿合馬之作作答!”
    劉大娘接道:“關大爺去南方散散心也好。原諒老婆子不會說話,我看朱四姐和關大爺恰是一對,幹嗎不一道去呢?”
    王實甫道:“本朝制度,行院妓女只許嫁給樂人,不許嫁給良家子弟和文人學士。如要簾秀同去,非先給她脫籍不可。”
    “漢卿混跡歌場,精通五音六律,也算個全材的‘樂人’了,只是,只是……咳!“王和卿急得直搓手。
    關漢卿問朱簾秀:“四姐,你如今可是釋放了么?”
    “哪是什么釋放?是交行院嚴加看管!”朱簾秀憤憤地說,熱淚流滿面頰。
    這時,一小吏急急走到眾人面前說:“奉諭,關漢卿立即驅逐出境,押往杭州,不許逗留。送行的諸位都請回吧。”
    “不,我不能離開漢卿。”朱簾秀急得大叫。和朱簾秀同來的鴇母才要拽朱簾秀上車,朱簾秀猛地朝盧溝橋下跳去,被王和卿等人拉住。
    關漢卿悲痛欲絕。王和卿怒斥鴇母道:“你想逼出人命嗎?”
    相持之際,蹄鈴響處,一馬如飛而至。來者是二妞的未婚夫,在和禮霍孫府當差的周福祥。
    “奉和禮霍孫丞相鈞諭,關漢卿一代作者,敢與權姦相抗,雖依功令逐出大都,仍認為大都文藝巴托;朱簾秀藝行卓越,許其脫去樂籍,隨關漢卿出境南下,沿途關津,毋得阻留。”周福祥念畢將文件交給朱簾秀。
    朱簾秀長嘆一口氣:“哦,謝丞相。”
    周福祥走近關漢卿說:“關大爺,我總算趕上了。我們夫妻永不忘您的大恩。祝您一路平安。”他和二妞、岳母打過招呼,重又上馬如飛而回。
    在眾人的囑託和祝願聲中,關漢卿和朱簾秀騎馬踏上漫漫南行路。
    董季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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